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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置顶][荒原的小说][原]安皮皮在鸡蛋星球上
[ 荒原 发表于 2010-2-28 23:24:00 ]
                          序:说在前面的话

                      

  这一切的开始,缘于小时候的一节课堂上,某位邋遢的老师即兴说的一段话:嗨!同学们,在广袤的宇宙中,还会有很多奇形怪状的星星有待你们去发现。它们有六角形的,有矩形的,有三角形的,当然也有远远看去,就像浮在空中的一枚鸡蛋似的,椭圆形的星体。它们就象我们的地球,是最适合生命演化的一类星体......”在我开始把一个星球和一枚鸡蛋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地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应,这份感应来自于遥远的一颗星星,它就呆在漆黑的宇宙深处,在一闪一闪地与我说话;这是一颗孕育着生命的星球,如一颗在空旷中孤独悬浮着的鸡蛋。
  
  那年,我叫安皮皮,一个只有小孩子才有的名字。而且从那年开始,在很长的时间内,我都没有长大。
  
                           第1章:一个小小开头

              
  
  在遥远的宇宙深处,有一团巨大的母鸡星云,不知在何年何月,它突然诞生了一个鸡蛋星球。鸡蛋星球上富含各种符合生命进化的物质和营养:比如蛋白质、磷脂、维生素A、B1、B2、D、钙、铁、酵素等等。于是,在某一个恰当的时机(这一点就跟地球上曾发生过的一样),这个鸡蛋星球便繁衍出各式各样的生命。因为以上众所周知的富含营养的原因,那些生命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进化成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物,他们被如此极速地进化,他们甚至来不及自我归类演化而形成各自的种群,因此他们的生活不来不具有社会性。他们过着一种绝对自我的生活,之间没有一点交流;这照我们地球上的心理学分析,他们就都具有自闭人格了。他们甚至在语言上也各自发展出了一套纯属个人的语言逻辑,仅仅是因为他们有自说自话的需要。
  
  (说话仅是生话的一种方式,而生活还有更多重要的内容。)
  
  -------以上这句话,是某一天突然成为哲学家的我说的,我觉得把它送给那些鸡蛋星球上的居民们,还是挺合适的。
  
  在这节的最后,我还想交代一下的是:在我成为哲学家以前,我一直是个自闭症患者,至少在我十七八岁前,一直是那样。
  
  至于后来成为一个哲学家,虽然我说不出这与我的自闭症是否有所关系;但我相信有。有时一种无缘由的相信不也正是某种哲理吗?正如我一直相信,我的自闭症让我发现了这个鸡蛋星球,并让我在某一段时间内成为那些奇怪的居民中最不奇怪的一员......
  
                         第2章:故事是这样发生的

                              
  
  这是一个口齿不清的人才能讲得下去的故事,事实上故事发生的那年,我还是一个口齿不清不太会说话的小孩。那年我九岁;我的意思是九岁的我还远没有同龄孩子的语言能力。我仅会几句诸如爸爸、妈妈之类的简单口语,而且一说起话来便会呀呀呀地严重口吃。为此我常遭其他小朋友的嘲弄,也因此我变得越来越不合群。我几乎没有什么玩耍的小伙伴,医生对我父母说这孩子得的是自闭症;那时我还不明白自闭症是个什么东东,但我从此就愈发觉得我和别人是有很多不同的。
  
  后来父母为了不让我觉得太孤独,给我领养了一只别人遗弃的小狗作伴。大人们总是这样,有些见解很自以为是:比如他们会认为一个常常对着窗玻璃说话的小孩,那就是因为太孤独。而事实上孤独倒是我成为大人以后的事。那时我的生活一切由大人作主,而当我能作主我的生活时,我也便成为了一个大人,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人类的生活就是这么遗憾。因为这,成年的我一直没要孩子,我不想我的遗憾又成为另一个孩子的遗憾,我也不想成为另一个代孩子生活作主的大人。可能你们会反驳说,你也可以给你的孩子生活的自主权呀,但你们又怎知大人的一些脾性就象是固有的遗传,那是怎么也改不了的。不过话说回来,九岁的我还是很喜欢我有一只小狗的,我把它当成了最好的朋友;这包括一只不知从哪跑到我家的小猫。猫和狗一般情况下是世仇,可它们因为是我的朋友也成为了朋友,我们很要好,天天玩在一起,喜欢在围墙的角落里悄悄说着话。虽然我说话总是呀呀的,而它们一个汪汪一个喵喵地说,但我们的语言都很简单,彼此并不存在交流的障碍,这样的生活我觉得很有趣,直到后来我的生活中又来到了一只母鸡......
  
  这是一只很特别的母鸡,大人们叫它芦花鸡,它也的确像它的名字一样漂亮。或许它也觉得自己很漂亮吧,它的脾气总显得有点特立独行。说来这只母鸡是一个远房娘姨送给我母亲,准备杀了进补用的。可神的是,在准备杀它的那天,它竟很恰巧的下了一个光鲜的蛋,对此我的猫狗的说法是:这绝对是个老谋深算的计谋。对这我是很理解这只母鸡的,在那样的境况下,我觉得一切计谋都是合乎道德的,我也为这个被自己的计谋活了一命的母鸡而高兴。一只有计谋的母鸡对于一个九岁的我而言,总觉得它有一股超乎寻常的神秘吸引了我。我便自然而然地关注起一只母鸡来,这让我的猫狗很不快。
  
  自此后,母鸡一天为我家贡献着一个蛋,这博得了我父母超乎寻常的欢心。母鸡也因此更加傲气。每次它生完一个计谋蛋,总会在围墙里踱一圈步,卖弄的喔喔叫一通。它从不屑和我们交朋友,它为它的生活而悠然自得。但这并没让我生厌,反而让我对它愈加感兴趣,我实在没法说服自己不去研究一只会计谋的母鸡。事实上它浑身散发出的神秘感也愈来愈吸引了我,甚至于它掉在地上的每一根羽毛,我都会拾来研究半天,我觉得它的每一根羽毛都不一般,有着魔法的气质,以至于我后来都不相信它是来自于一个远房娘姨的礼物,而是来自于一个神奇的世界,那个世界我们从没到达过。就这样,我的沉迷让受冷落的猫狗再也难以忍受的不快了。它们开始在我面前,很隐密的说起一套我完全不懂的暗语,这往往是一个阴谋鬼计的开始。
  
  虽有所担心,但当一切发生时,还是让人猝不及防。经过长久密谋的猫狗,终于觅得一个时机,突然付诸行动了。当我醒悟到这是一场谋杀时,一切都难以挽回的发生了。在我的呵斥声中,猫狗还是发疯的把母鸡逼到了墙角的鸡窝上,母鸡已无路可逃,它只能拼命地扑腾着翅膀,喔喔的叫声越来越凄厉......
  
  对于忽然发生的这一切,我就象我也是这一谋杀的主谋一样而深感羞耻。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相信,在某一境况中,猫狗怎也会突然迸发出这种卑劣的人性。也许是它们与人交往久了,可它们却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无法目睹这一血淋淋的事实在我面前发生,我只有在抗拒中无奈地闭上眼,让自己暂时与这个世界隔绝。
  
  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倏然地安静了起来,而且有一种寂廖的开阔的黑,在黑的边缘,我想这就是边际眼睑处吧,隐隐的不时有金色的闪光。我就仿佛站在了一个无边的宇宙面前,我渐渐的愈来愈清晰的看见远处有一团巨大的母鸡状星云,有喔喔的爆炸声响,很多羽绒状的缥渺物质中,正诞生着一个鸡蛋星球......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恍惚中睁开眼时,眼前的猫、狗、母鸡,全都已悄无声息的消逝了。空中飞扬的尘土中有无数片羽毛正泛着亮光飘落,我站的地上满是打碎的鸡蛋......我不知不觉地向空中伸出手,捏住了一片飘落的羽毛,就象有神启似的,我知道一些事马上会令人惊奇的发生,这是本该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就象时光失衡扭曲而带来的错觉,我唯有呆呆的没有思想的在等那一刻......
  
  地上的碎鸡蛋,几乎不约而同地变成一种细碎的蛋黄色小花,它们很快长满了院地,甚至爬满了院墙。我发觉我已站在了另一个星球的土地上,这是超乎我认知的世界。
                          第3章:瞬间开败的蛋打花


  我不知该怎样描述这个世界。在九岁的我所认知的词汇里,我的确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形容词来形容它。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能将这个鸡蛋花的世界,默默而隐密地存放在心里,生怕一说出口,就会破坏了它的美感。
  
  在我还一直是小孩的时候,我这样对自已说:“我只能在长大时,在我有了更多更美的形容词,我才能不那么遗憾地选用恰当的形容词来形容它吧。”
  
  于是,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在热切地盼望长大。
  
  后来,我终于长大了,也终于有点信心准备为它写写的时候,我却总又马上发现,我积累得愈来愈多的那些形容词,其实仍然是那么枯燥乏味。也许一些美只能看在九岁的眼里,当你过了九岁,那么它也只能存于你的心底,而再也不便对人说起。
  
  久而久之的,你会渐渐发现:它实际也已成了你生命中最美最独特的一个形容词。
  
  这个形容词美得是那么不可取代的唯一。
  
  因此,我只在第一次恋爱时,对一个女孩说起过:

   “你美得就象蛋打花。”
  
  “蛋打花!?蛋打花是什么花?”那个女孩总是问。
  
  “蛋打花就是鸡蛋花。”我不知这算不算是个充分的回答。
  
  很显然这远不是个充分的回答,因为那个女孩马上又接着问:
  
  “那么鸡蛋花又是什么花?”
  
  你看看这就是生活的悲哀之处:人们对于美总是有太多不该有的追问。
  
  可我知道在那个世界上,这一切都不是个问题,你的蛋打花就是他的鸡蛋花,他的鸡蛋花就是你的蛋打花,很简单也很明了。

    那一年,我十九岁,关于我和一个女孩,我相信我们曾有过一个蛋打花的世界。
  
  回到这个小小的鸡蛋星球上吧,它小得你只能很小地站在它上面。我看见那些鸡蛋花辅天盖地开满了眼前的星球上,只一刹的,快得象幻觉,这些黄色的小花就开满了你目所能极的任何地方,甚至在你的帽檐、衣服、口袋里的手绢上、手指间,都能感觉到它们在开放......
  
  然而,又只一瞬,它们会马上败下去。只有几秒的光景,我看见它们就迅速地一片片枯萎。那些黄色的小花瓣,一瓣瓣无力地掉下来,一落地便很快腐败消失在地上。这个星球变回一片荒凉,没有了这些花的小星球,你能看到坑沆洼洼的陨石坑。
  
  繁花褪尽的小星球上,有一座小木头房子,在不远处孤零零立着。这是一间四面都开着窗子的木头房。我好奇地走上前,看见它的门楣上写着一行字:蛋打花是什么花?在一扇门上写上这么一行字,这让人感到很古怪。当我正在为这个问题而迟疑不决:我不知鸡蛋花是不是就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时,门“伊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一个小人儿,一双半闭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
  
  “嗨!这不是个问题,你不必回答,只是一个问候。”
  
  “一个问候?”
  
  “是啊,这没什么奇怪的!很早前它的确是一个问题,每个陌生人来这,他们都会问蛋打花是什么花?你说我还能怎么说,蛋打花就是蛋打花呀,开始我还耐心的把它当成问题,可是后来我觉得这根本不能算个问题,再说问题总会让人心烦,我发现把它当成一个问候会让人心情愉快。”
  
  这恐怕是我碰到的一个最不可思议的问候了!
  
  “可是,我知道在我们哪儿它叫鸡蛋花。”鸡蛋花是我妈妈常做的一种浓甜汤。
  
  “鸡蛋花?你是这样叫的?看吧,前次还有人叫它小菊花,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叫法,既然我认可所有答案都是正确的,那么它还会是个问题吗?”
  
  这下我真的不能反驳了,只能赞同地点点头。忽然觉得这真是一个很不错的问候!
  
  “那么,我不介意你进来坐坐。”他的邀请也很有意思,直接用的是一个回答的句式。
  
  他的家小小的,放的杂什又太多,我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我只能坐在一张半空的吊床上,晃晃悠悠的。

    他说:“唉,我总是忙,忙得没有时间造个更大的房子,甚至没有时间睡觉,虽然我时刻准备着睡觉......”
  
    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睡衣,戴着睡帽。
  
  他在房间不停走动,房间四周摆满了木头架子,一层层堆满着一筐筐鸡蛋,每一列架子都放着梯子。房间剩下的地方则摆着无数有搅拌棒的玻璃容器......
  
  这时,在我没注意到的角落里,突然一只小鸡形状的闹钟叽叽喳喳地闹开。他好象猛地想起了什么,一下蹦了起来,嘴里咕噜着:
  
  “哎呀!我的院地荒了太久了!”
  
  他说着就赶紧忙开了。它从架子上搬下来一筐筐的鸡蛋,以比我所能想到的最快的速度,把鸡蛋一只只敲破在玻璃容器里,然后就使劲用搅拌棒用力地搅,直到搅出一朵朵好看的鸡蛋花.....
  
  接着他用木勺盛起一勺勺的蛋花,从四个小窗子用力向外泼去,那些蛋花就这样从空中散开来,一落在地上就四处漫天漫地开放,一望无际地漫延开来。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一种花是用打碎的鸡蛋搅出来的;它们刹间开满在我所看到的一切地方。虽然仅会存在几秒钟,又会马上落败,不免让人有点伤感,但一瞬间又会开放得让你欣喜不已.....

    关于回忆,它可能就象小时候厨房里的妈妈,一个在碗里搅动着鸡蛋成花的背影;让它变得很美,需要你的某一刻想象,虽然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这样的美该如何去想象?它又因何被需要?甚至可能让你因此而累得无法睡觉。
  
  也许正如小人儿说的,当我们不将问题当成问题,我们也就没有问题地去相信,那些你平常无法让自已相信的一切。
  
  就象现在我相信,有一个地方存在着总是瞬间开败的蛋打花,它是我看见过的最美的花!

                       第4章:陨石坑里住着一只老鼠

    和其他的星球一样,这片鸡蛋星球上,也会有很多坑沆洼洼的陨石坑,这些陨石坑里仅仅住着一只老鼠。他看见我还在怀疑自己的判断,赶紧对我说:

   “是的,我是这里唯一的一只老鼠,这很确定。我只是一会在这个陨石坑露露头,一会又在那陨石坑露露头,这样看起来这里象住着很多老鼠。”

   “哦,那是因为感到孤独吗?”我问道。

   “孤独?嗨嗨,我从没听过这个词,也不关心这是啥意思。事实上我也没时间去关心,我的生活就是跑来跑去,所以我也沒空去交朋友;这样就不会有另一只老鼠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毫无疑问的,有一只隐身的猫总在追我,那是一只希望有一只老鼠住在它肚子里的猫。”

    “啊?”

    “是的,他就是这样古怪的猫,他很自私,总是想吞掉一只老鼠的生活来充实自己的生活。可我喜欢住在陨石坑,不想住在猫肚里。我在陨石坑底下挖了很多连接的通道,那是我自己的世界,虽然它很混乱,但即使迷迷路,我也觉得很快乐。我不想我的世界与一只猫,甚至另一只老鼠有关。”

     我说:

    “据我所知,猫经过千万年的演变,现在已变得对老鼠很友善的了。正如我自己,也有一只猫朋友,还有鸡和小狗,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虽然他们之间不一定是朋友,虽然现在我正在找他们。但我们曾在一起生活,那时我很快乐。”

    “嗤,这简直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可笑想法,”老鼠嘲笑地说,“哎哎,那么那些你所谓的朋友怎一个个离你而去了呢?”

    “这~这其中是发生了点变故。”

    “瞧,瞧,我想得没错吧,有多少朋友就有多少变故吧,而我沒有一个朋友,我的生活就不会有变故,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呢!”

    “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总会在一些时候需要一些朋友,虽然不免会有些变故,但----”我觉得我说话的逻辑,已经被这只老鼠弄得越来越混乱了,我都不知该怎样跟他说下去啦。

     “得,不要再说了,我是老鼠,不是一个人。”老鼠轻蔑地说,“你也许就是喜欢与别人绕来绕去说话,把这当生活的人,所以你才需要生活。而我是喜欢在我的地下迷宫中绕来绕去的老鼠,我们因此而不同,也说不到一块去。”

     “迷宫!?”

     “是的,这是我躲猫猫,为了隐藏自已建造的地下迷宫,我亲手建造的,建造它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建造了它,所以我也喜欢按它的方式去生活。”

      这是一只固执的老鼠,我想对于一只老鼠的固执,你不能去说服他,但至少你可以去尊重他,这是不会有人反对的。而这种尊重,不恰也是我曾在他人身上希望获得的吗。在生活的很多时候,我们也会变成那样的一只老鼠,希望有一点自己的固执。

      这样想着,我接着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参观一下你的迷宫吗?我也是一个喜欢迷路的小孩,其实现在我也正在迷路着,可我从沒在迷宫里迷路过呢,那一定很有趣吧。”

      老鼠天真的笑笑,得意地说:

     “可以啊,很少有人会说他喜欢在一片迷宫里生活,但它的确是很有趣的。”

      于是,我跟着老鼠钻进了他的地下迷宫,我们在迷宫里乱走乱跑,在每一处陨石坑的出口都露一下头,我发觉我每一次看到的风景都会不一样。这真是一种奇妙无比的生活,它的每一刻都无需预期或能计划的,它总是让你感到陌生而新鲜,不会有丝毫的厌倦。突然之间,我似乎有些理解这只老鼠,他先前说的那些令人古怪的话了。

      当我在最后的一个陨石坑露出头,我看见眼前有一片金黄色的沙漠,而身后大片大片的蛋打花,正在不断地绚烂开放又败去。两种景象界限是如此分明,这种突兀的差别让人惊叹。老鼠说,这是我们该告别时的陨石坑,前面的沙漠,那里据说有一条蛇,他是会抓住每个经过的人说话的蛇。这很无聊,所以从没有人会经过那片沙漠,可如果你不想走回头路,你就得必须穿过这片蛇的沙漠。

       在这座陌生的星球上,我有很多陌生的地方需要探索,我不想走回头路。想着在身后的一个陨石坑里消失的那只老鼠,我不知他在下一个陨石坑出现时,是否还能记得我,在他不断快速改变的生活际遇中,我和他只能匆匆而遇又匆匆而别,那短短一刻里,他又是否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朋友了啊?
  
                      第5章:鸡蛋沙漠上的画画蛇 

   在鸡蛋星球上,是无需道别的;你来了就来了,你走了就走了。一切客套的道别,纯粹是对时间的浪费,而时间在美的时候,总是如此短促易逝。在这个星球上,我有的也仅仅是时间而已,那些内心里宝贵的时间。

  所以在鸡蛋星球上,秒作为任用的计量单位存在着,比如你可以说:这一秒的蛋打花在几秒中开了又败,这并非不符合逻辑。可对在地球上认真惯了的人而言,这的确又是个不可言喻的说法。可这里,一切不可言喻都是有合理解释的,这一合理就在于它合理得不用解释。一个过份追究生活的逻辑性,弄得过于严谨的人,可想而知是永远也无法理解一只,生活在陨石坑里的老鼠的,自然也不适合走入老鼠的迷宫;因为他会马上觉察出混乱,从而整出一些条理来,而当一切都开始变得有条理,那么这个星球就会消失掉。

   我只走了大约十秒的路程,就已在一片沙漠中迷路了。时间就这样,在不同的心境与空间,总有它不可比较的矛盾性;美的或不美的,可能就是短促或长久,也是需要又不需要......正如你既可说这十秒很长,也可以说很短。

  我确定是在这片沙漠上迷路了,因为我觉得一秒一秒正变得越来越长。

  有几次我甚至惶恐得想往回走,却发现我已找不到任何一朵可给我指明方向的,蛋打花开放的踪迹了......
  
  然而,正当我陷入绝望时,看见了一条蛇。它正懒散地躺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肚子吃得圆圆鼓鼓的。
  
  一条在滚烫的沙漠晒太阳的蛇。
  
  我赶紧上前打了个招呼:“嗨!你好!蛇,不知可否这样冒昧的称呼您。”我有些拘谨,我不知这样冒失地称它为蛇,是否会惹它不高兴,我知道蛇通常很在乎称它为蛇。
  
  蛇从石头上直起身子,昂着头打量我好一会,才慢悠悠说:
  
  “怎么,称我蛇有什么不妥吗?我看来不像一条蛇?”
  
  “啊,这......”
  
  “是不是觉得,蛇就不该光明正大地晒晒太阳?一条蛇难道就只能在阴暗中生活吗?一条舒坦地打打饱嗝的蛇,有什么不可以的吗?”蛇似乎有很大的怨气,它的一通诘问,把我弄得一愣一愣的。
  
  “呀,呀......”一紧张,我又恢愎了口吃的习惯。
  
  (这可真是一条自尊的蛇!)
  
  蛇不管不顾地继续说:
  
  “我承认我眼神的确很不好,但我是很敏感的,我老远就知道你是一个迷路的人,我只是不想搭理你。你们这类人总太自以为是,对自身以外的一切都抱有偏见,什么话还喜欢放在肚子里,可我想说就说,事实上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用我的舌头嗅嗅你的气味,就能闻得见你放在肚子里的话......”
  
  蛇嘲弄的把头昂得更高了。
  
  我不知道对这样的一条蛇该说些什么,甚至有时一刹升起的一个反驳的念头,也很快被我打住。这条蛇就象我平时见惯的大人,总是迫切地渴望在任何怀疑他的人的面前,维护他至高无上的正确,并不在乎一个无辜的人的感受,而长篇大论地说教。
  
  我有点恼怒地拨脚就走,虽然在这沙漠中我需要帮助。
  
  可蛇还是不依不饶地跟上来说:
  
  “你真是一个愚蠢的人啊!你的偏见会让你错失了一个先知的忠告与帮助。我用我的舌头嗅嗅,就知道你刚来到这星球上,还带着一身你来的那个星球讨厌气味......”
  
  蛇的话,让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蛇见我终于肯认真听它说话了,少见地露出一丝笑容,但马上又激愤起来:
  
  “事实上,我也曾在你的星球上生活过,我熟知你们的脾性与气味。可在你们那,蛇是不被你们所了解的,对我们的偏见无处不在!诸如蛇是冷血的,才喜欢晒太阳,蛇是阴暗的,才会躲着人.....哧、哧,真是可笑啊!”
  
  你见过蛇轻蔑的表情吗?带有哧哧的声响。
  
  也许蛇说的对;我们人类的确有太多偏见,也老犯些常识性的错误,还很自以为是。在很多大人面前,我们小孩也曾当过一条蛇;在不被了解的时候,喜欢找一处没人的地方,呆呆地晒晒太阳。或在大人大呼小叫的时候,像一条蛇找个隙缝悄悄溜走.......在我的印象中,地球上的蛇是一种忧郁的动物。
  
  我的记忆中,也曾有过一条蛇,它总是孤僻而安靜地生活在我家院落的某处角落里,从不与人说话。偶尔,它会偷偷溜出来,偷吃几个鸡蛋,便又悄悄溜走。
  
  “知道吗?蛇因为伤感,才会吃鸡蛋。”显然,这条蛇又嗅出了我没说出来的话。
  
  他说得也许对,在我小孩时,每每伤心难过或感到受委屈,我也爱吃熟鸡蛋,一个一个接着吃,吃得肚子饱饱的。尔后,躺在草堆里,晒晒太阳,我的心情就会好起来。可眼前的这条蛇绝不是那样的一条伤感的蛇,这仅是一条舒服得有点无聊而喋喋不休的蛇。
  
  蛇对我藏在肚子里的这些话,明显感到不满,他反驳道:
  
  “我快乐,日子过得惬意,是因为我是一条生活在鸡蛋沙漠上的蛇。”
  
  (鸡蛋沙漠上的蛇!?)
  
  “是的,我的沙漠下不知埋藏着多少个熟鸡蛋呢,要吃多少就有多少。因为我是一条神通广大的画画蛇。我需要的鸡蛋我自己画,想有多少就画多少,我再画上一片滚烫的沙漠盖上,这样我就有了吃也吃不完的熟鸡蛋。”
  
  (鸡蛋沙漠上的画画蛇!?)
  
  蛇得意地在沙漠中挖出了一堆鸡蛋,然后就一个一个抛到空中,再张开口一个一个接住,一下全咕噜咕噜吞进了肚子。蛇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地说:
  
  “永远也不要轻易忽视碰到的任何一条蛇,这就是我的忠告。”
  
  蛇说完,就从身边的一只皮包里拿出一支画笔与一张白纸,它就认真画开了。它首先在纸上画出一条路,尔后在路的周围涂抹上一片小小的沙漠。不一会儿它画好了,拿起边看边嘀咕:
  
  “以前,我总将我的沙漠画得很大,也不画上路。这次我要把它画小一些,还要画上一条经过沙漠的路,因为我想把我讨厌的一个人送出我的沙漠......”
  
  蛇说完,就平展的把画辅地上,对它吹了口气,画便愈变愈大,而沙漠却越变越小......最后,大沙漠变成了画,画变成了小沙漠,而我被蛇画在了一条通过沙漠的路上。在我回头望时,蛇已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


   这是一条我永远也无法了解的蛇,虽然他会喋喋不休地一直对你说着话。

                      第六章:皮皮安的小火车
  
  “你叫什么。”
  
  “我叫皮皮安,你呢?”
  
  “我叫安皮皮。”
  
  我不知几时碰见他的,碰见他时,时光停留在了某一刻,久久的我都无法起身离去。
  
  在我居住的地球上,人们一天能看到三种样子的太阳;它们分别是早晨、中午与黄昏的太阳。而我只喜欢黄昏的太阳,因为它看起来就象贴在天空中的,一张大鸡蛋煎饼,仔细看,它还冒着热汽呢。
  
  在这个鸡蛋星球上,太阳永远只有一张鸡蛋煎饼的样子,而它很快就会被一条黑色的巨蟒吞掉。这是个令人悲伤的时刻,它让我想起大人们,有意无意编造的一些关于巨蟒的故事。
  
  故事里的巨蟒,一般在漆黑的夜晚出来,它们埋伏在大路上,张着黑咕哝咚的大嘴,专等着那些晚上不好好呆在家还在外疯玩的小孩;它们会一口吞下一个小孩。被它们囫囵吞下的小孩,就象在一条蛇肚里迷路,怎么摸索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到他长大,大得直到巨蟒的肚子也装不下时,才有可能被放出来。
  
  这是一条会吞掉一张鸡蛋煎饼太阳和一个小孩的巨蟒,它象黑夜一样巨大而可怕。我跌跌撞撞地在它的肚子里摸索着,直到看见一盏灯在我的眼前,倏然地被点亮。我看见一圈嫩黄色的灯光下,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小孩,正站在那里对着我微笑。
  
  他说:“你是一个迷路的小孩吗?”
  
  “嗯,”我答道,“可我不知道怎么迷路的。”
  
  “这不重要,你不是总在迷路吗?”他笑着说。
  
  “是的,可是----”
  
  他不等我说完,就接着说:“那么你要去哪儿?”
  
  “这------”
  
  “当然,这不重要,自然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不是一个可以确定的回答,他说,“那么请上车吧。”
  
  这时,在我的面前已悄然停着了,一列小火车;一个煤饼炉子的小火车头,只拖着一节半个蛋壳形状的小车厢。我坐入车厢,这才发现,这是节敞蓬车厢,它就象古代的马车,有舒适的皮椅,和四个轮子,只不过它是被一只煤饼炉子拖着跑的而已。小孩就坐在赶车人的位置上,他说:
  
  “那么,你坐稳了,我要开动了。”
  
  接着,他就对着煤饼炉子吹了口气。我看见煤饼炉子里升起一团火光,不一会儿,煤饼炉子上的茶壶就冒出腾腾的热气,一声哨响猛地刺破寂静......便这样,呼哧呼哧的,小火车就启动了。
  
  小火车不断加速行驶着,不一会儿似冲出了一条漆黑的隧洞,眼前倏然开阔。接着小火车向着无边无际的夜空盘旋而去......
  
  小孩在车上不断地挥着,一根缀着一颗闪亮星星的鞭子,一路上响着似一串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这些响声爆开了一朵朵明媚的礼花,不断窜上夜空,这真是一个如节日般的夜晚啊!一路上,延绵不断的路灯,正一排排渐次亮开,在无尽的夜色中,延伸出一条灯光的轨道......
  
  我想,这是一程梦的旅途,它的欢乐甚至涨满了我的整个心间,让我无法呼喊出声。我只能靜静地坐着,靜靜地望着窗外的夜空:那些在乌云上亮开又熄灭的礼花,还有那些带着泥土,像小小岛屿似的漂浮在夜空中的,一株株结着亮闪闪的果子的树......
  
  我从哪儿来啊,是一颗流星。
  我会去哪儿啊,夜空中的火车载着我,
  我象一朵礼花闪亮,
  我似一个梦一样轻盈呀,
  是我一点一点将夜空点亮,
  ......
  
  这是那个小孩在唱歌,这是我一生中,最美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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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置顶][荒原的诗歌][原]致梦中的艾卡 
[ 荒原 发表于 2010-1-29 0:33:00 ]
  沉睡后去了哪里
  醒来后又在何方
  ------题记
  
  艾卡,你又吵醒了我
  象朵苹果花一样尖叫
  那棵树是否又长到了你的床上
  
  艾卡,别掐住针秒
  让春天走
  让夏天走
  让秋天走
  在冬天挎上你的篮子,将那些遗落的脚印
  一一收藏
  
  当鸟高过山岭的暮色
  它会看见穿过一粒尘埃而辽阔的光
  可艾卡,我们是如此渺小
  卑微的
  无法让一个时光的词,敞开而延向远方
  于是,一句沉痛的注解
  我们不要提起
  那些隐忍在一颗露珠里的早晨
  或许就能拉起一条河流
  奔跑
  
  所以,艾卡
  你的0.0001亩的浆果,就是
  我全部的美好
  我赤脚走进你桉树叶的房子
  和巨大的苹果树一起
  睡入你的床
  
  艾卡,你会听见的
  森林均匀的呼吸,那些树叶
  会全部变成星星的翅膀
  我们都会突然变小
  小得可以坐在磨菇上
  将浅碎的月光,一点一点
  捞进网
  
  艾卡,一种浅色的水果它会跑
  跑出拼盘
  跑出窗口
  沿着风的滑梯滑下
  跑进与岸交谈的水里,洗去颜色
  就以为我们什么都看不到
  可它还香在风里
  香在你的发梢
  香在我的怀抱中。你因此也有了一种
  糖果的微笑
  
  
  艾卡,穿过草地而远行的昆虫
  这夜它们将旋下所有的灯泡
  是黎明快要来了啊
  可我们的梦乡呵,只需要沉睡
  就象艾卡,一个只需要虚构的名字
  一点点细微的真实
  都会将她吓跑
  
  艾卡,我该如何保卫你
  这样一个永远穿着睡袍的孩子
  我挟持一座城市的声音
  掐住了风雨的喉咙
  把一个闹钟逼向了墙角
  还是不小心的,让一棵苹果树
  长上了你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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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置顶][我的新闻台][原]过去时光的童装店(图画绘本)
[ 荒原 发表于 2010-1-23 21:10:00 ]
这个故事我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改编自荒原同名童话。刚开始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对图画书的了解很浅薄,只是喜欢这个故事,就冒然开始画了。故事主旨与原文一致,但文字和表达顺序都有很大的改动。
在故事的创作过程中,我尝试着去挖掘了自己对童年的记忆,很多画面是模糊的,情感上却又很鲜活,有了这些地方的用心,所以我还是很珍惜这个作品的。
完成后,朋友们给了我很多意见,我自己回过头去看,也看到了作品中许多不足。只是因为这个作品在我拿给大家看之前就已经经历了太多次的自我否定,同时,我现在对图画书创作的观念又有了一些改变,所以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去修改画面了。我目前只能是做新的作品来修正这个作品中的不足,也许将来有机会我会再回过头来重新完善这个作品。
文字方面,这是改编的作品,荒原的文字本身就写得很有风格,所以最初我想的很简单,只是在原文的基础上做配合图片的删减,可是在创作过程中发现了很多问题。最后出来的效果也不是很搭配,一些地方跳跃幅度太大,导致表达不清楚。很多朋友,包括出版社的编辑都认为读着不是很顺畅。几次修改,都不是很满意,后来电子工业的编辑邀请了小书房的漪然给我修改文字,漪然是位阅读广博,有着丰富翻译经验和创作经验的作者。她很乐意帮助了我。站在小朋友阅读的立场上用第一人称把整个故事改得更加完整、易读,补充了最初交代不清的地方,还挖掘了故事更深层的含义。目前我使用的文稿就是在漪然写作的基础上自己又加入了修改,在这一版中,我仍然坚持了第三人称,因为我觉得艾格格这个名字在这个故事中所具备的含义太多,而且用旁观的讲述方式,我自己有种说不清的感受,使我不得不这么做。另外,漪然修改的文字基本上去掉了荒原本身文字的独特性,这个版本中我又补充了进去,虽然荒原自己可能不这么认为。这两位在创作上都有着自己独特见地的作者,都让我感到惶恐,但我也不得不坚持我自己。
最后,还是要说,这是一个让我绞尽脑汁的作品,不论是图画方面的自己较劲,还是文字修改前后的波折,我还是很欣慰它能够完成。这创作的过程仿佛是看不到未来的博弈,也是无法衡量价值的抗争。
但却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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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置顶][荒原的小说][原]大翅鲸之海
[ 荒原 发表于 2010-1-19 0:14:00 ]
 

                       大翅鲸之海
 
                        一、老人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在年轻时到过那片海,当然得上帝还眷顾着你,让你能安全地回来。那么你的下辈子,也会象我一样,放下一切地过得如此平静。”
  
  老人在一片午后的阳光下,微睁双眼,微笑着轻轻对我说出这些话。
  
  “那是片怎样的海?”我好奇地问。
  
  “它叫靜海,它是一片在海图上找不到的海,它是大翅鲸的海。”
  
  “大翅鲸之海!?”
  
  那年,在日本东京南部,一个以悠久的捕鲸产业而闻名于世的小渔村里,我碰见一个穿着严谨的慈祥老人。一个很偶尔的际遇,让老人在他小木屋前的长木条椅上,啜着一杯花茶,讲起了在他的记忆里已放了六十多年的那个故事。
  
  老人叫安田一郎。
    
                        二、捕鲸船特攻
  
  一切都缘于那场夺走六七千万生命的战争。
  
  1945年,二战已到尾声,老人刚好二十岁,他是一户以捕鲸为祖业的家庭的孩子。如果沒有这场战争,他也会与这村里的大多数男孩一样,到了那个年纪,就该和家人或村人,上一艘捕鲸船,第一次出海捕鲸;这是那座村庄独有的成人礼。或许他的下辈子,也就会以此为生。可一切都被战争打乱了,村里的捕鲸船大多被政府征用,幸存的少数几艘,也都因为战事或油料短缺,绣迹斑斑地被弃用在船坞里。
  
  此时,盟军的战事已从太平洋与东南亚及中国,渐渐逼近日本近海岛屿,甚至本土。特别是对东京、神户、名古屋、大阪的几次毁灭性的战略轰炸,让全日本都陷于一种绝望的军国主义的狂热中。年轻的安田,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自发报名参加了神风特攻。
  
  这是一群被狂热的军国主义及武士道精神所蛊惑的年轻人,满脑子的复仇和为天皇扑死的思想。除了安田,其中还有花卷、冈本、柳生、规三、佐藤、中村和高桥。他们是一个村的渔民的后代,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就这样,在一个夏晚,趁着潮涨时分。安田在头上裹上妹妹亲手锈的头巾,喝了父亲壮行的米酒。在亲人与村人的欢送下,与同伴上了一艘装满炸药和只有单程油料的捕鲸船,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航向了茫茫的太平洋。
  
  船缓缓地驶离岸边,远处家乡的灯火也越来越模糊。安田伫立在船舷边,苦咸的海风呼呼吹过。安田强忍着泪水,在心中向着家乡的方向默默呼喊:父母大人,儿子不能再孝顺您了。还有小妹,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安田相信,他们的赴死,一定可以换来家人的平安。冈本走了过来,重重的拍了拍安田的肩膀说:
  
  “好了安田,从现在起就忘掉那个家,这对于我们神圣的使命是无益的!”
  
  “嗨!”安田挺了挺胸,尔后点了点头。
  
  冈本接着说:
  
  “只要我们成功完成了特攻,那我们都是天照大神的儿子,将在靖国神社奉养。”
  
  “嗯,天皇陛下万岁!”
  
  “万岁!!”
  
  “万岁!万岁!!”
  
  他们向着东方遥拜了一下,接着就奔向了各自的岗位。
  
  船已经驶出了海港,颠簸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船长高桥为了节省油料与隐敝,下达了灯火管制和熄火令。随着马达轰鸣声的突然停止,大家顿时陷入了寂寥的靜默与黑暗中,就象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下子把他们抛入深渊。捕鲸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浪滔中随着风或洋流飘泊,就似一条张着黑洞洞大口的大黑鲨,在等待着某只钢铁猎物经过。
  
  这一晚,高桥安排好了值班了望,然后让大家都回舱安睡,积蓄精力。可这晚沒有一个人睡得着。
  
 
                      三、花卷的鸟

      清晨,一缕晕红的晨曦渗出天边厚厚的云层,又慢慢拢成一抹晨光,将了望台上花卷的双眼刺得发痒。花卷搭起手檐望向天际,天空那片绚丽的霞红中,似乎有一个女孩,正骑着一架单车,从乡村缤纷的风之花田中穿过。花卷忍不住在心里声声呼唤:“野绘,野绘。”

      然后花卷就靜靜闭上眼,侧耳去听。他仿佛能听到天边传来的一串铃铛声和野绘清脆的笑声。

      野绘是花卷的初恋,他高中的同学,花卷一直在暗暗喜欢着她。直到有一天,野绘随着父亲的商社,突然去了中国占领区。那天,也便是在那样的一垄花田里,花卷赤足狂奔,心里不停地在呼喊着野绘的名字。一直到累了,乏了,无力地扑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泥巴,让眼泪纵情流下。花卷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一直在野绘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向她表达这份感情。而野绘这一走,就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不远的海面上,传来声声短促的鸟叫。花卷循声望去,在绯红的霞光下,正有一只落单的鸥鸟在上下翻飞,象风中飘浮的白纸片一样。也许它已累乏了,在这茫茫的大洋中,急着寻找一处停靠的目标。不一会儿,它显然发现了捕鲸船,因为它现在正拼尽最后一点力量,扑棱着翅膀,向花卷的方向飞来。

      在这样的一个夏日早晨,在一抹从厚厚的云层乍现而出的晨光里,那只洁白的鸥鸟;在花卷的眼里,就如一个白衣的小天使降临。这只鸟也的确是累乏了,累得让它无法顾及对人类的防备。就在花卷眼前的船舷上,它低着头开始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野绘,野绘,是你吗?”花卷轻轻叫着。

       花卷相信,这绝不是一只普通的鸟;在渔村一个古老的传说中,如一个出海人,在茫茫的海上,碰见一只孤单的鸥鸟,而那只鸟在你面前也并不怯生的话,那它就是你的鸟,一只驮着正在思念着你的,一个远方亲人灵魂的鸟。它会把思念你的人的信息带来,也会把你的信息传达过去。

       花卷在口袋里掏出一片饼干,捏成碎末,小心地靠近那只鸟。那只鸟感觉到了花卷的善意,它没有躲避,它啄着花卷递过来的饼干,很安靜地任由花卷抚摩着它的羽翅。

       “野绘,我知道是你,你来找我了对吗?”花卷泪水盈眶地喃喃着,“找得很累吧,我也是啊,这么久就沒有一丁点的消息了,你还好吧。”

       “花卷,你在干吗?快抓住,那鸟!”

        花卷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喊声,那只鸥鸟突然受惊,扑棱一下张开翅膀,飞向了天空。花卷恼怒地回身望去,那是刚从底舱上到甲板的规三。规三跑到舷边,望着那只在天空中尖叫盘旋的鸟说:

        “真可惜!多好的一顿早餐呀,花卷你知道我最拿手烤鸟串了,嘿嘿~”规三咽了口口水说,“不过它飞不远,这是一只迷途的鸟,在这大洋上,捕鲸船是它唯一可停靠休息的地方,我迟早会抓住它的。”

        “你敢!!!”

         花卷气极了,冷不防地一拳打在规三的胸膛上,规三一个翘趔,差点摔倒。他愣愣地看着花卷,吼道:

        “你疯了啊!”

        “它不是鸟,它是野绘!!”花卷怒吼着。

         规三好久才回过神来:

        “野绘?哦,那个你暗恋的娘们?嘿嘿,可惜呀,她真的是只鸟就好了,呵呵~”规三轻蔑地嘲弄道。

         花卷又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规三。规三突然感到有一阵寒意袭上,惹得头皮发麻。他根本沒想到,一向懦弱文静的花卷,敢对他发火动粗。

        “好了,好了,它是你的鸟,行了吧!”

         规三悻悻地说:

        “高桥让我来问问,你这边有沒有新情况。”
 
                      四、云上
  
  捕鲸船已在海上飘泊十多天,尽管高桥加派了人手值班了望,却还是没有发现一艘敌舰的动向,加上太平洋八月份的酷日天气,大家都开始陷入一种焦虑的心情中。这与原先估计的大不一样,原本以为一出日本近海,驶入交战区,就会碰上敌舰,可现在......
  
  佐藤放下望远镜,走到高桥的身边:
  
  “高桥,我想我们的船已偏离了交战区,你看已十多天了......”
  
  高桥架着望远镜边向远方搜索,边一字一板地说:
  
  “我知道,可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唯能做的就是时刻准备着和等待,象一个真正的帝国军人一样坚忍!”
  
  “嗨!”佐藤大声地应了一声,但他又马上接着放低声音说,“可是,我们的食物与淡水已经不多了。特别是淡水......”佐藤抬头发愁地望了望晴日的天空,自言自语,“这该死的天,看来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已经发生多起人员中暑了。”
  
  “嗯,这正是我担心的。”高挢结束搜索,转过身盯着佐藤大声命令:
  
  “佐藤!”
  
  “在!”佐藤立正大声应道。
  
  “我命令你即刻召集全体人员上甲板列队,本官佐要训话,去执行吧!”
  
  “嗨!!”佐藤咚咚咚马上跑开了。
  
  不一会儿,大家都已振作精神,直挺挺地列好了队,口令和报数此起彼伏地响在船的上空。佐藤跑到高桥前面,立正敬礼,大声吼道:
  
  “整队完毕,请长官训话!”
  
  高桥回了军礼,喊了稍息,便大声训话道:
  
  “列位都是帝国的勇士!我为能率领大家实行这次特攻而深感荣幸。为了那光荣的最后突击,我们必须伪装成一艘失事的普通民事船只,关停马达及在晚上严格实行灯火管制。从今开始,还要收集大家的全部口粮与淡水,实行每日最低限的配给。光荣的帝国军人们,请拿出你们的勇气,纪律与坚忍的精神吧,把每一刻都当成最后关头,不松不懈!天佑我们!皇军必胜!!”
  
  “必胜!”
  
  “必胜!!”
  
  高桥满意地看着大家逐渐散去。他叫住了花卷。
  
  “花卷,”他微笑着说,“听说你收留了一只鸟,还为此与规三打了一架?”
  
  “嗯,可他......”花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羞红着脸。
  
  “不要说了,我知道。”高桥看着花卷,不知怎的就会想起他的弟弟。高桥从小父母双亡,兄弟从小相依为命地长大,彼此感情很深。他的弟弟在日本陆军的一个师团服役,驻守在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前段时间传来了小岛已被美军攻克,师团长下全部玉碎的消息。
  
  高桥说:
  
  “花卷,这是战争,你知道战争是残酷的。”
  
  “嗯,我知道。我一定会象个帝国军人一样死去的!”
  
  “花卷,我信任你,你是勇敢的。”高桥重重的拍了拍花卷的肩膀,回身向海上望去。
  
  此时,天已近黄昏,凉风习习,日间的酷暑正在消退。天际处,一轮夕日象着了火,点燃了朵朵白云。火光又落在海面,与微漾的海水交相辉映,呈现出一幅令人目炫的景象。那只鸥鸟,正在海面上尖叫,盘旋飞落着在觅食。高桥情不自禁的脱口赞道:
  
  “美啊!”
  
  “嗯,很美!一个可以让人忘掉战争的黄昏。”
  
  柳生不知几时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边。柳生是京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要不是战争,他会是个诗人。柳生凝望着天边喃喃道: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刻我能更深的感悟,此等生命中的诗句。高桥君,你看那些云彩,多象一片片秋天的叶子呀。”
  
  “嗯,可我想到了故乡,但现在我却已辩不清故乡已在哪个方向了。”
  
  “看,故乡!在那云上!!”花卷突然手指着前方的天空,兴奋地喊道。
  
  大家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远处那片夕色天空,朦朦水汽中,恍恍惚惚的似真有一座海港小镇隐于云堆里,影影绰绰的好象还有人影在走动。
  
  “是呀,我看到了,那是我们的家乡渔港。看那点点白云的船帆,还有无数飞翔的海鸥,那是大灯塔......”
  
  “嗯,栈桥通向的正是那条小街,多熟悉的店铺啊,飘拂的风幡和荡来荡去的灯笼......”
  
  “我看见了我的家,我妹妹正坐在窗边呢,那只猫还象往常一样蹲在屋脊上睡觉......”
  
  “看!樱花落了,多么绚烂啊,那些穿着和服小碎步走过的女人......”
  
  大家都在兴奋地喊着,有人眼里已经漾满了泪花。高挢也似乎看见了他的童年,他和弟弟在一个黄昏,一块挥着汗水在一片夕色的稻田里,帮雇主收割着金黄的稻穗。他们曾经一起走过了多少艰难的日子,然后又分别,分赴各自的战场。而此刻,他看见他的弟弟已经回家了,正在那遥远的家乡向他招手......
  
  “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高桥强忍泪水,一边在心里对弟弟承诺着,一边暗暗宣誓:
  
  吾等帝国勇士,谨向天皇陛下宣誓,此番必以玉碎之决心,立下不世功勋,祝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天皇陛下万岁!!
  
  他默默离开了甲板,走向了驾驶舱。
  
                      五、食物、淡水与热病
  
  “水,水,要是下场雨就好了。”
  
  中村发愁地望了望天。中村是一个医生,他知道水对人的重要。船上已严重缺水了,而食物早在几天前就已吃光。尽管采取了严格控制饮用及用海水兑着淡水喝,但淡水仍然愈见愈少。
  
  船员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脱水现象,有些还很严重。大家都在毫无怨言地忍耐着,只有规三......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不饿死,就是渴死,我可不想死得这么窝囊!”规三大声囔囔着。
  
  “我要像个神风特攻队员那样去死!”规三抬头冲着驾驶舱上的高桥喊道,“我们应该开动马达,主动出击,寻找目标!!”
  
  高桥对于规三的叫囔,总是保持着克制和沉默。他不止一次的在内心正告自己要镇定,一定不要慌乱,更不能泄气。可有时心头还是会升起一丝犹疑,他不知他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也许到了这种境地,的确应该如规三说的那样,应该开动马达,主动出击,去寻找目标!但目标又在哪里?要漫无目的地去找吗?
  
  不过这也仅仅是个刹那的念头,多年的士官学校的训练,让高桥在规三挑战他的指挥艺术前,始终保持着一个指挥官的尊严和自信。如不到有绝对必要的战术理由,他是不会改变命令的。
  
  可是......
  
  “船员中除了普遍的腹泻,现在已出现了一例严重的热病了。”中村忧心地向高桥报告。
  
  “哦,谁?”
  
  “花卷君。”
  
  “我知道了。”高桥冷靜地答道,接着吩咐中村说,“你找个人照顾下花卷君,一定要让他活到特攻的那一天!”
  
  中村轻轻“嗨”了一声,走下了驾驶舱。
  
  “冈本!”高桥喊来了冈本,“你去下达我的命令,淡水供给以病患优先,还有未经允许,严禁生吃鱼类,防止腹泻。照此严格执行,违者军法从事。”
  
  “可......”
  
  冈本肚子里有句话刚冒上来,又被他咽了下去。他疑惑高桥这决定是否妥当,按常理,在特攻任务中应首先保证健康者的体力,以确保任务的完成;而应该放弃病患。但他还是决定不违抗高桥的命令。
  
  这时,甲板上有一阵骚动,很快有一个兴奋的喊声传来:
  
  “岛!右舷出现一座小岛!!”
  
  大家顿时像打了一针吗啡,振奋地纷纷向右舷跑去。远处的海天下,茫茫的水雾中,隐隐地显出一座黑黝黝的山影,大家纷纷喊着:
  
  “是小岛!小岛!”然后又一齐抬头望向驾驶舱。
  
  高桥立即用喇叭命令:
  
  “全体船员即刻进入岗位,开动马达,航向-----小岛!”
  
  “万岁!万岁!!”大家匆匆跑向了机舱。不一会儿,马达轰鸣了起来,船也不停地在加速航驶。
  
  然而,船开得越来越远,那座岛屿也越来越远的离开,直到最后在大家的视线中,又慢慢地消失不见了。
  
  “见鬼啦!”高桥马上停止了船的航行。
  
  船上顿时陷入一片沉默中,被挫败的大家一下瘫倒在地上喘着气。
  
  “这是幻觉。”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不,我敢打赌它们是一群鲸。”规三气怵怵地嘟哝着:
  
  “要是抓住一头就好了。”
  
  规三边说边咽了一口口水。

六、鸟之殇

  “花卷君,你还是喝一点吧。”
  
  “不,不了,我不渴。谢谢你,安田君。”
  
  “花卷,你一定要坚持,我们一块出来,死也要一块的啊。你的家人都在等着你建立功勋的那一刻呢。”
  
  安田悲伤地看着气如游丝地躺在床上的花卷,他的热病已越来越重了,脸庞越来越苍白,嘴角的水泡也越来越多。安田手拿着一小杯水,却不知该怎样能劝他喝一点;安田知道花卷的心思,他是想把这杯珍贵的淡水留给大家啊。
  
  “安田,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越变越轻了,”花卷嘴角漾起一丝微笑,“我想我死后一定会变成一只鸟的,我要飞回家去。”
  
  “嗯,我们都会变成一只鸟的,到时我们一块飞回去。”
  
  “安田,我想我会先走的。昨晚,我听见了野绘的招唤声,她说她等不及的要回家,让我和她一块走。”花卷嘶哑着嗓音说。
  
  安田的眼眶开始发热。安田想起那天在甲板上,与匆匆跑来的规三撞了个满怀。规三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根肉串说:
  
  “你这小子,撞到我算你有口福,给你。”
  
  “啊~真香!该不会又被你抓到老鼠了吧。”
  
  “还老鼠,早抓光吃了!”
  
  “那这是?”
  
  “是鸟肉,很香吧!我总算抓到它了,抓它真不容易啊,我还喝了它的血解渴,可惜就一只。”
  
  “鸟!?”安田一下就明白了,一股热血突然冲上他的脑门,他嘶吼着,“混蛋,你不知它是花卷的鸟吗!!”安田气极了,猛的一拳打在规三的脸上。规三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安田发疯一样扑上,一拳一拳狠狠地揍向他。规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练过空手道的他马上展开了反击,两个人在甲板上气喘吁吁地滚成一团。
  
  待大家跑过来,好不容易拉开他们,两人头脸早都挂了彩。
  
  “安田!你疯了啊!这是战争!你懂吗?战争!!”规三吼叫着。
  
  因为这,安田与规三都被高桥下令关了几天禁闭。
  
  “花卷君,那鸟还在呢,它天天在船边盘旋鸣叫,它在甲板上找你呢,你快点好吧。”安田轻轻的对花卷说。
  
  “我知道,我能听见它的叫声。安田君,拜托你了,替我照顾它。”花卷实在太累了,他喃喃着说完,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嗯,花卷君,我会的,你放心的好好休息养病。”安田用手抹去花卷额上的颗颗汗珠,低声说着。
  
  这时,舱门被轻轻打开,进来一个人。安田一看是高桥,立即想站起行礼。高桥挥挥手制止了他,低声问:
  
  “他好点了吗?今天喝水了吗?”
  
  “沒有,他一直坚持着不喝,怎么劝都没用。”安田回答道。
  
  “混帐!今天就是撬他的嘴,你也要让他喝下去。”高桥低沉地命令安田。
  
  “嗨。”安田应了一声,拿起水杯,托起花卷的头,凑近他的嘴边。可此时花卷的嘴,从杯口慢慢滑落,头也无力地歪向一边。安田觉得花卷的身子正在变冷,急忙放下杯子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接着就像一个小孩般地哭了起来。
  
  花卷死了。
  
                       七、大翅鲸之歌
  
  按照海员在海上的惯例,大家为花卷举行了一次庄重的海葬。
  
  随着花卷的躯体被缓缓地推到舷外,落入大海。大家似乎都从那一朵溅起的水花中,看见倏然有一只通体四射着亮光的鸟飞起,它穿梭在海浪的白沫中,渐渐地向远处的天际飞去。
  
  “啊,花卷。”不知是谁轻轻唤了一声。
  
  “他已在回家的路上了。”
  
  每个人的心中像忽然压了一块铁,变得沉重起来。在这片酷热的海洋中,这趟只有开始却没有回程的旅途,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远处的海洋中,一个庞大的飓风气旋已经形成。它就如一个黑色的巨人,正在不断地从海洋中,汲吸着狂暴的力量,不时伸出闪电的触角,测探着这片在飓风临近前突然变得异常安靜的海洋。
  
  在这份巨大的安靜中,海水、天空、云朵、捕鲸船......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在默默的各自积蓄着一种准备对抗的力量。似乎谁都知道即将来临的,将是一次殊死的战斗。
  
  “飓风快要来了啊。”
  
  “嗯,能早点带场雨水来就好了,我快渴死了。”
  
  “你看,那多象一个黑铁盔甲的日本武士!这可是保佑过日本的神风啊。”
  
  “嗯,它也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啊!看呀,那是什么----”
  
  “鲸!一群大鲸!!”
  
  远方,那沉压在海平线上的一堆乌云里,突然有一排黑点劈开出一条条的水迹,正向捕鲸船的方向涌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大家的视线里清楚地显现出一大群鲸鱼,它们在起伏的海浪中汹湧前进,像一支壮观的舰队。这是一群从冰冷的北极赶往温暖的海域繁殖的大翅鲸,它们不时从海上高高的跃起,又重重地仰躺而下,在海中激起朵朵浪花。它们巨大的尾鰭拍打着海面,哗哗的声响,仿佛整面海都在颤抖。它们互相追逐嬉戏着,头顶上的呼吸腔里不断喷出一条条水柱,在空中散开着团团水珠,如在海洋中无数座漂流的岛上,突然生长出一棵棵澄澈透明的玻璃树......
  
  捕鲸船就在它们中间起伏着。船上的每个人都在呆呆地看着,这些捕鯨人的后代,还是第一次在海洋中看见鲸群,他们都被这壮观的景象惊呆了;他们无法想像,那些被他们的先辈一代代当作美味和财富猎杀,而一条条拖着长长的血水带到渔港的鲸鱼,在海洋中原来是一种如此美丽得让人敬畏的生物。
  
  “这就是大翅鲸啊。”
  
  “真是一片大翅鲸的海!”
  
  是啊,这是一片大翅鲸的海,是一片和平、自由和快乐的国度。多少万年前,它们就是这里的主人。它们在这里繁殖,养育,成长,捕食与追逐着每一朵快乐的浪花。它们的语言就是自创的歌声,它们由此歌颂着生活,赞美着海洋,彼此亲热地打着招呼:
  
  “呦,呦~我赶着鱼群来呦,我想得到那姑娘的欢心。”
  
  “呼呼~我的姑娘在远方呀,远方多远啊,可我的歌声能到达哪里。”
  
  “呦哦,呦哦~她有一片美丽的海,一座珊瑚的房子,她不爱世上的财宝,她爱看天空的云彩。”
  
  ......
  
  那个傍晚时分,很多人都说听到了这样的歌声,这是一群鲸鱼唱出的歌,这种歌声会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所有思念着的人儿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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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置顶][荒原的散文][原]整个世界不会都下雨 
[ 荒原 发表于 2009-12-27 23:42:00 ]

     我想幸福终会来的,经年的你我,都已告别了年少的轻狂与青春的激昂,现在更象一尊锈绿的青铜,更多的学会了沉默与念想。然而,还会偷偷的渴望那一缕光的开启,即使有很多待尘封的往事,也还沒来得及掩藏。

     可维。

     维啊,维啊维,我亲爱的维!

     在这一些时光将被告别的岁末,你突然没心沒肺地说:『如果整个世界都下雨,我们该往哪儿躲。』

     而维,现在我却只想象一座南方的岛屿一样说话,只想安静地躺在温暖的沙砾上,晒着淡蓝色的阳光;或聆听着反复来袭的潮声,慢慢地沉入,变成一尾热带鱼。颜色可以不抢眼,活在海葵的怀抱里,纵然有被蛰死的危险,我也傻傻地相信这样的温柔,足够对抗一个世界。

     那么,倘如真有这样一个下雨的世界,在我的岛屿,只有两种生活的方式:站立或奔跑,它们同样只缘于一种喜欢的态度。或干脆象一尾热带鱼,悠然自得地被一整面的太平洋的雨水所豢养。

     但今晚,亲爱的维!你还是那般为一把飘远的花伞,而如此伤心。

     由此的,你还是宁愿去相信伤心的太平洋,相信着是泪水组成了它;正如你不相信我也会放下诗歌,忽然美好地写起了童话一样的不相信,我在今晚说的话:

     从前有一只鸭子。

     它爱上了一只天鹅,却得到了鄙视与嘲笑。它与一只鸡交朋友,却受到欺骗与抛弃。它真心地去依赖人类,又在一个节日里差点被宰杀。它甚至毫无缘由地喜欢上一片晴空,却在一次梦醒后,发现已被乌云占有......

     是的,这是一只卑微而毫不起眼的鸭子。

     它的世界充满着暴雨和狂风,它收紧着已被退化得无力飞翔的翅膀,躲在一处泥泞的角落发抖,还坚持着仅有的一些微弱的信仰。

     直到一个狂暴的台风之夜,风撕开了一块木栅板,它才得以逃脱它的世界。它站在那块木栅板上,漫无目的地在海上飘流,绝望已让它不再害怕,它甚至祈望在茫茫前途中,会有一次干净的了结与解脱。

     这曾是一只被命运推入大海飘流的鸭子,它的生活曾只剩下一块颠簸的木板;然而却因此的它找到了一座岛屿。

     在那座岛屿上,鸭子寂寞地生活了多年。有一天,一只白色的信天翁到此停留,关于海水,它们有了一次讨论。

     鸭子说,关于海水,它尝过,是苦咸的。由此的,它相信海水是一滴滴泪水组成的,因为这世上只有挤兑了所有甜份的泪水,才会如此苦咸。

     信天翁沒有说话,它只是去沾了一身海水洒在裸露的礁石上。那天是个晴空,阳光渐渐烤热了岩石,挥发了海水,露出了一片闪光的盐渍。然后,信天翁才说,我的朋友,你之所以一味去相信是泪水组成了海水,是因为你只记得它苦咸的味道。然而,如你有一片阳光,你所认定的事物,它可能就会有另一种样子,这另一种样子往往恰是你可依赖的,也是你必需的......

     信天翁说完就飞走了,而鸭子从此也越来越学会幸福地去生活。

     维,今晚我与你说,永远都不会有整个世界都下雨的一天,也不会存在我们无处可躲的问题,因为生活原本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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